港樂《馬六》
四月廿二號晚，去了香港管弦樂團的《馬勒「悲劇」交響曲》音樂會。
馬勒的「悲劇」交響曲，即是第六交響曲。原本沒有標題，不過古典音樂聽眾（或劇院經理、或樂譜出版商）有個傳統，把只有編號，沒有名字的作品弄個標題，方便形容和宣傳。其實馬勒的作品沒有哪一首不帶悲劇元素，既然前輩說是這首是「悲劇」就「悲劇」吧──即使馬勒在創作這首交響曲時，正經歷人生中最開心快活的時光。
港樂在忙碌日程中「抽空」上演這首吃力之作，演出水準尚稱收貨；指揮的作風一向有衝勁，直截了當，不轉彎抹角，沒有矯揉造作，但亦未至於膠柱鼓瑟，一味(數字)衝。一氣起步，連奏兩個快樂章（第一樂章及諧謔曲），才演奏慢版。
幾日之間的密集排練，基本上樂曲已成型。不過個別聲部仍有技術小毛病，例如絃樂的運弓有點急躁，重音來臨之前，右手就已經急不及待發力，原本要收束的弱奏卻一下變成突兀的重音，此情況尤以諧謔曲中高音絃樂聲部最為顯著；可幸這是馬勒《第六》，非常「大聲」的一首樂曲，演奏仔細的樂句未必是重點，無謂吹毛求疵。如果換作是莫札特或海頓，筆者肯肯定會覺得如坐針氈，搣飛離場。
我坐的位置是堂座中間偏右一點，算是音樂廳內收音比較平衡的地帶，但比起其他世界級音樂廳，距離與舞台異常近；耳朵憑短距優勢而得以收集散逸到空中的絃樂聲，木管則幾乎聽不見，港樂的低音銅管聲部一向夠力硬淨，場館音效如何差也不成問題，絕對能以音量補救──長號就是要聲大夾惡才像樣嘛；小號坐席正對著觀眾，全奏時效果非常飽滿；既然馬勒在譜上指定要用聲音粗大的B-flat（降B）調小號，小號樂手演奏時力求音色燦爛爆棚，這回我絕無異議；圓號那邊就比較奇怪，正值樂隊演奏途中，後台入口（理應）閉上時，整個聲部都不大突出；後台入口（在遠方牛鈴演奏時）開啟，號聲傳入「虎度門」再反彈而出，來了一下神來的共鳴，聲音像撥開雲霧般穿透整個樂隊，難道在文化中心音樂廳想聽見圓號的聲音，就是要善用那一道「竅門」？
《馬六》的敲擊聲部非常吃重，敲擊樂師大可放膽去幹活；江湖傳聞馬勒在首演時，也很慎重地要求敲擊樂器的音量，甚至特別訂制了一個比普通大鼓大一倍的「巨鼓」──結果卻是超越了樂器性能的臨界點──偌大的鼓皮，卻怎麼用力打也敲不出聲；查古典音樂樂器發展史，夠大而又能成功發出滿意聲音的應該是由英國狄斯定公司設計之一種大鼓，超大鼓面但厚度卻只有普通大鼓一半，尤其適合戶外大型軍樂隊使用；至於音樂廳內，一個正常大鼓就夠用了，能量已足夠擾動大量的空氣，相信不少管弦樂手也試過被重槌演奏的大鼓震得個心離一離，褲腳裙襬也在震顫的感覺。有一點比較敗筆的，當晚演奏用的牛鈴太像真．牛鈴──似乎用料單薄，聲音欠共鳴──敲出的聲音像踩玻璃碎。
不知是否舞台太擠──《馬六》的臺上樂隊陣容比馬八不惶多讓，甚至還多出兩支小號──很容易聽見樂器推撞譜架的聲音，連指揮先生也親手敲了一下！文化中心音樂廳的舞台佔地已經改無可改，加無可加──興建新音樂廳吧。
季初，和朋友相約訂票時，都是被《馬六》吸引，並沒有為意本場音樂會「附送」了一首委約作品《吞噬港灣》。相信能入選的委約作品，都是同類中的優秀之選。但何謂優秀？是觀眾評選？還是甚麼評審委員會之類？
筆者對於以交響樂團來演奏前衞純音樂作品的做法，不以為然。20世紀已經開發了五花八門的作曲手法，為何仍要譜寫給一種在十九世紀發明的合奏模式──甚至連演出服裝也是百多年前的式樣──二十世紀的「現代作曲家」，令數千年來人類對悅耳聲音的渴求，在一個世紀之內崩壞，而且復元無期。購票入場聽一場古典音樂會的原因，係想欣賞管弦樂團如何努力不懈地合作，織造出一首有高度條理的樂曲，而不是去看古裝演員做現代實驗劇──那晚上台致謝的作曲家，穿的褲子倒是非常「現代」。
雖說委約新作，富有推動音樂藝術向前發展的使命，但是聽了頭三十秒（筆者在第三十一秒望錶），聲音已是expected、意料中事、that’s it。老實說，筆者在《吞噬港灣》演奏中途，閉目養神以養精蓄銳給《馬六》；聆聽一首馬勒的晚期交響樂，其實很花腦筋。若果《吞噬港灣》真的如作曲家作言，香港的輪廓看來有如「危險的地方在軌道上運行，耀眼、怪誕，又真實」（原文at a precarious place orbiting dazzling, grotesque, and true.），樂曲倒又算寫得貼切。但真．香港人表示並不認同，描寫香港的音樂，不應如此紛擾、堆砌。
編排節目時，如果硬要把音樂會堆砌成兩小時節目，其實很無謂。珠玉在前（還是在後？），真的要加插新戲碼，不如把「現代音樂」當成音樂壓軸節目吧。先演完「既定事項」，然後才在後頭上演新作吧，不要把重頭劇目當成上半場的「禁止事項」。電影「亂世佳人」試映時，就是如此安排，真材實料的藝術，演在後頭也無阻成為經典。以香港人性格，見到買廁紙竟然驚喜有嘢送，大夥兒極可能繼續安座，其實不愁無觀眾捧場。
胡喬立
作者簡介
音樂從業員
寫作軟件初階使用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