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撇隨筆

 自從靈長類動物進化至懂得使用工具的階段，就開始有慣用手這個命題。物競天擇又好，真神創造亦好，人類的確以右撇為多數，是以很多工具都由右撇人士發明，包括樂器。

幾年前聽聞一位愛惜兒子的家長，想要為左撇子兒子「打造」一支相反方向結構的圓號──歷史上真的出現過左撇子用的圓號──不過這念頭實在奇怪，因為圓號「自古以來」就適合左撇子使用。

圓號的前身是騎馬狩獵隊用的號角，一般捲成圓形，方便穿掛在肩上而不影響策騎；使用時喇叭口向後，讓前方隊員發現獵物時可以發信號給後面的隊友。因為大部分人騎馬以左手持韁，右手打鞭或持其他狩獵工具、武器等，所以號角也習慣放在右邊，喇叭口向著右後方。

後來的音樂家(主要歸功於圓號演奏家咸普Anton Joseph Hampel 1710 － 1771) 發現一妙著，就是把手伸入獵號喇叭口，可以改變音色和音高。除發信號之外，更可奏出比較複雜的樂音，於是被收歸樂隊合奏之用。因為喇叭口的操作很精巧，所以演奏者通常以右手操作，右吹演奏姿勢遂逐漸定型。

到19世紀初，圓號加裝轉音活塞後，雖然不再需要以右手控制音高，但演奏姿勢習慣下來保持不變，所以圓號是唯一以左手按鍵的銅管樂器──當然還包括從圓號開發出來的華格納號(Wagner-tuba)——筆者不太喜歡華格納大號/華格納低音號譯名，一則冗長，二則此樂器既不大亦非低音。拉丁文tuba譯作英文即是tube，作管或號角解；而英文中的tuba譯成低音號，源自Contrabass-tuba(低音大號)之簡稱。一見tuba字樣就譯作低音號，係未了解實物而單憑字面翻譯，「不求甚解」也。

說回樂器構造方面，其他銅管樂器，一概以左手持樂器，右手按鍵，人類的右手慣用於操作工具，而左手則發展出持物平衡配合右手的能力。如果是左撇子，演奏起圓號，指法會更靈活，的確有自覺「very left-handed」的演奏者表示非常適應圓號的演奏姿勢。

除了圓號這一例子，符合左撇習慣的樂器的確不多，

可能結他結構比較簡單，製造左右相反的樂器比較容易，流行樂手如Paul McCartney及 Jimmy Hendrix都是用左手彈結他的，但古典音樂界卻絕無僅有。

對筆者來說，左手小提琴家也只是傳說中的事；曾見黑白片段中，一美國管弦樂隊有左手持弓的中提琴手，但那是「中提琴」，而且是「美國管弦樂隊」，不能作準。

本身是左撇子的鋼琴家，比例應該較多，但卻不見有左撇子專用鋼琴。即使簡單如口琴，複雜如管風琴，甚至可「任由擺佈」的定音鼓也如是，音樂演奏「冥冥之中」已經有了一套規則──而不管你是左撇還是右撇。若果左撇子因為沒有專用樂器而放棄學樂器，是很可惜的事。

至於指揮，看似左右掉轉也不相干，才不是！指揮席位是為協調團體演奏而存在；指揮透過形體動作與團員溝通，動作套路約定俗成，有其慣性，驟然改變，會令人迷惑。音樂進行中，團員正在忙於閱譜、數拍子、演奏樂器；相比起演奏樂器，指揮動作最輕易，即使指揮天生左撇，亦無謂監粗用左手拿指揮棒，演奏期間增加團員負擔，消耗注意力，實在頗為不智。

西方的長笛，從牧童笛分家以來，都是向右吹的，從人體工學出發，左手托著沉重的金屬笛子，右手放到另一頭按鍵，比較容易平衡。華樂竹笛呢，向左向右都有，不過向右的似乎較多。由唐代樂工陶俑實物，到民間傳說八仙韓湘子畫像，都有相當數量是右吹的。不過對上一輩來自大陸的竹笛演奏家，左吹的比例卻不少，或許是1957年「反右運動」以後，還有誰斗膽向右？真箇好似係，除非唔係。

謹此紀念六十年前「反右」受牽連、被磋跎半生的大陸音樂家。

胡喬立

作者簡介

音樂從業員

寫作軟件初階使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