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端午節,其實係錯別字,端者初,午者原作五,同音假借成午,原意其實係五月初五,端五節也。
端午臨近,必聽《賽龍奪錦》一曲。這是一首寫得非常好的廣東音樂,有西洋音樂的對位效果,樂曲聽來夠緊湊、有張力,形象地描寫龍舟競渡,而又不失粵韻。《賽》曲係由粵樂四大天王何柳堂,改編家傳樂譜而成。何柳堂,番禺沙灣人也;當地何氏是一大族,粵人素以「沙灣何(粵音變讀,音ho2)」稱之,相傳其祖籍可追溯至周朝的姬姓氏族。清末廣東「南番順」(南海、番禺、順德)一帶,經濟日益富裕,文人雅士漸多,蘊釀出一股獨特的嶺南文化。
華人傳統觀念,端午節乃紀念「愛國」詩人屈原,其實屈原愛的是楚國,而不是周天子的「天下」,以現代政治術語形容之,屈原絕對是個「楚獨份子」。屈原奏請朝廷防秦,卻不受楚懷王接納;其後屈原得悉秦將白起攻陷楚郢都,幽憤不已投汨羅江自盡。其實史書並無確實記載屈原生卒月日,一直到南北朝時候,即是差不多過了八百年,到了《琅琊榜》──創香港電視黃金時段最低收視紀錄劇集──那個年代,才有民間方紀記載五月五日扒龍船,競渡採藥防瘟疫。當時中原戰亂頻仍,面對外族南侵,官民皆重武輕文,書生們不得志又四處流徙,少有人編著正史,而多作山水詠物詩,甚至誌怪艷情文學,卻不經已地留下了珍貴的地方風俗紀錄。
傳統扒龍船,每村壯丁上陣,由朝到晚在河中來回競逐,有很多戰術、技巧;何處轉彎、何時扒頭、幾時順水,哪裡掉頭逆江流而上,一切跟最熟悉航道水性的帶水人指示,而那個人通常司鼓為令,曰鼓手。位處船頭第一排的划手,也是富有經驗的老將,後面健兒跟隨前面動作划槳,落槳整齊,龍舟才「去水」。當然少不了在船中位置的鑼手和壓尾的舵手,台灣那邊習俗還有標手在龍頭負責舉標旗衝線。
不過,在香港常見的是直線衝刺賽,又因為依循「國際賽例」,鼓手位置由船中移到船頭,更背著航向而坐,作用只限於提示加速過終點;正是因鼓手佔據龍頭,負重阻水又不能幫忙划槳,在講求爆發力的短途賽,各隊都想盡辦法減輕負磅,有經驗夠默契的龍舟隊,甚至可以不設鼓手;部份隊伍則換上身材嬌小的女士擊鼓,有的更穿上性感泳衣坐陣「激勵士氣」(收轟炸機上裸女塗裝神效?)。
交響樂團,也有相似情況,當然不是說指揮會穿得少布,而係指由非管絃樂手帶領專業樂手演奏。西方交響樂團,最初是沒有指揮的;或者應該說,不設一個專門負責打拍子的額外headcount,領奏的通常是鍵琴手或小提琴手,因為他們演奏的聲部最繁忙,亦最能洞悉樂曲進行。後來樂曲結構日漸複雜,樂團人數越來越多,為免演出混亂,多數會由作曲家負責指揮樂隊,因為他理應是最理解樂曲的一人。但又不是個每作曲家皆勝任指揮──例如晚年耳聾的貝多芬,他曾在樂隊奏完所有音樂時,仍在埋頭苦幹打著拍子!──專業的指揮便應運而生,這些專業指揮,大多是閱讀樂譜能力很高、耳朵對任何音域都很靈敏的人,而鍵盤樂手在此項目比起其他樂手,的確有優勢。
很可惜,筆者對鍵盤樂手擔任指揮,非常有偏見,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但不敢貿然展示傲慢,因為他的職級是指揮,要向樂團經理告狀,他比我更直接)。他們天資敏悟,強記書傳,但可能從未參軍;戰場老手最怕初出學堂的「Westpointer」;趙括帶兵戰白起,是性命猶關的事;於鋼琴家捧下演出,雖不致死,但也有機會被樂評罵至半死,不忿也。
筆者非常敬重上世紀的一位指揮,孟許( Charles Munch 1891-1968)。孟許本身習小提琴,曾在歐洲最悠久歷史的大樂團擔任團長。後來經驗日長,被聘為指揮,專長是法國曲目──有一點令人意外的是,孟許做過團長的樂團,大都是德奧派的(例如萊比錫布商大廈管弦樂團)。
晚年孟許到了美國,指揮波士頓交響樂團,留下大量優秀、甚至評為權威的法國曲目錄音。孟許把波士頓交響樂團變成一隊「會說法文的美國樂團」,帶來不少來自歐洲的承傳,甚至成為美國到蘇聯展示文化實力的代表。後來孟許離職,音樂總監換了又換,到了一位以紙上談兵而著名的日裔指揮上任(「他」在「中國」瀋陽出生,大中華膠可會把他當成「中國人」?),據稱「他」在年少時打波弄傷手指,將錯就錯轉讀指揮。日裔指揮上任後,波士頓交響樂團乾淨通透的法式聲響,從此一去不返,變成平平無奇的A貨柏林愛樂;也不知是否那個時代美國人的音樂口味改變,當克里夫蘭樂團榮膺美國人認為的「世界十大交響樂團之首」時,發音同樣是四平八穩,但毫無驚喜。
心水清的讀者,應該在盤算,孟許離職到日裔指揮上任十年之間,應該還有兩位音樂總監── 萊因斯多夫( Erich Leinsdorf 1912-1993)和史坦貝格(William Steinberg 1899 – 1978),都是偏向德奧風格的指揮;不過,日裔指揮的在任時間比較長,影響力較大,而且日裔指揮在他的訪談錄中亦稱,樂團風格之轉變,是在他手中確立的;手段包括改變弦樂的演奏手法,此事其後導致樂團團長請辭,原有風格傳承斷脈。
Charles Munch 孟許指揮波士頓交響樂團1959年錄音
迄今為止,由外行管內行的表演模式,似乎只在交響樂團出現;可幸在合唱團和管樂團當中比較少發生;交響樂團的技術範疇,不比合唱團和管樂團簡單,紅褲子出身的指揮,始終比較能把傳統延續。
假如我去扒龍舟,鼓手要威要搶風頭領功勞不要緊,但請打好你的鼓,不要敎我如何划漿,輸贏其次,我只是想發揮出水準。彈鋼琴的,如果想指揮,試試穿少一點布,看看能否表現得更好。
到現在,筆者仍然收集孟許的錄音,又因為孟許「波士頓年代」的錄音及錄影製作技術都比較高,聲音質素理想,家中越儲越多;而那日裔指揮的,印象中只有一兩張,而且都是因為獨特的曲目,而買下聽來平平無奇的錄音。
胡喬立
作者簡介

音樂從業員
寫作軟件初階使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