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簡單介紹了合唱音樂的種類及其相關的聲音特色，這一次將嘗試解答古典聲樂界幾個千古懸疑：獨唱與合唱時所需要的聲音是否不同？為什麼學了聲樂之後反而覺得在合唱團中難了與其他團員的聲音融合？究竟合唱音樂應不應用顫音（vibrato）？（再一次提醒讀者以下只是筆者個人見解，這個題目受音樂類型及個人偏好影響，靠個人合唱經驗及在美所受的訓練而作討論。）
水乳交融VS個人魅力
就古典聲樂唱腔而言，獨唱和合唱音樂的美學觀根本不同。獨唱重歌者的個人聲音特質、技巧及對音樂的詮釋和演繹，最能吸引聽眾的歌者將會是那些能展現個人之長的獨唱者。相反，最好的合唱團就會是團員聲音最一致、唱得各部水乳交融不分你我的團隊，要有獨特性的話都只會是整個團隊共同創建的某些特質，因為合唱音樂中非常重要的美學是默契、一致、共融、互助、甚至為整體效果而無私奉獻與犧牲，這最後一項以無伴奏室樂合唱團要求最高（以下會詳解）。
當然，獨唱音樂也要求與伴奏或其他樂器合拍，例如唱德、法藝術歌曲時鋼琴就不算是「伴奏」，而是整個合奏（ensemble）中的一員，但這種合拍還遠不及合唱中每位參與者的無私遷就，獨唱音樂總不能用「希望觀眾看不見我對這樂曲的看法」這心態去演唱。合唱團員呢？筆者在Westminster Choir中很強烈的感覺是：我有對這樂曲的個人感受或喜好，但我的目標是讓觀眾看到指揮的處理和我們對此音樂的共同人性經歷，希望激起大家對這些情感的共鳴。
恆常調節音準或音律系統VS音準稍高一點
若以十二平均律作為音高頻率數值對照的話，獨唱者常為著要聲音更光亮和突出而不自覺地唱得比十二平均律數值稍高一點點（sing sharp），這情況以女聲或男高音更甚。有時候唱上行音階句子或高音段落，獨唱者一心不讓高音音色聽起來只像「剛好到位」而刻意把高音唱得更高昂，正因如此，獨唱者久而久之內在聽力（inner hearing）中的音準變得比十二平均律稍高。
另一方面，合唱團團員則須時常作各音律的微調：唱旋律時多用Pythagorean律（較寬的全音程和較窄的半音程），有鋼琴伴奏時大部份時間用十二平均律，終結式（cadence）和無伴奏合唱時（a cappella）用自然律／純律（可參考第八講：唔準嘅音準）。因此，歌者於合唱時必須更敏感自己在音樂中每一刻的角式，從而微調適合當時所需的音律的音準。慣於獨唱者有機會把所有要演唱的音樂橫向地想像成旋律線，音樂線條感雖好，但就在合唱時忘記用自然律而用了旋律性豐富的Pythagorean律，結果音準上與其他人始終不能一致。
避免顫音VS必須顫音
古典聲樂教育中，老師多要求學生運用顫音唱每一個音符，不只為了「好聽」（美聲獨唱的美學觀），而是因為聲音中自然顫音的出現表示著發聲機制正確，換句話，健康正確地發聲就自然會造出顫音：顫音不是要求，而是果效。
上一篇文章也提過，合唱中，尤其是無伴奏合唱音樂，和聲寫法適合清晰純淨的音色和音準，顫音會混雜這些音樂明淨透明的效果，所以室內合唱團一般不用顫音，就算用時都只作音域幅度較少的顫音（少於半度及頻率非常快）。當然若然是symphonic choir，唱法就可以加更多健康的顫音。
分部泛音定位VS運用全部泛音
獨唱者盡可能運用自己聲線中能有的泛音列（harmonic spectrum）去演唱，效果就是又有頭聲又有胸聲的全方位聲音，穩固、豐富、有力。合唱中，尤其是室內合唱團，不難發現不同聲部有其獨特聲音美學：女高音著意減去低頻的胸聲而造出純淨感，男高音同樣不會運用充滿胸聲的闊泛音列聲音去唱高音，反而有些像無氣無力的「中國太監」聲線，因為這樣的聲音更易為其他聲部在音頻譜上「讓路」。
同樣道理，低聲部負責低音，他們的胸聲低頻自然要突出，但須加入適量的頭聲以減掉聲音中的個人色彩。總之，唱合唱時，不同聲部負責音頻部分不同，聲音配合聲部頻譜的需要就能令合唱團聽起來少些飽和感（saturation），這也是為何有些朋友認為歌劇chorus「嘈雜」的原因，因為各人都用full spectrum去唱歌劇合唱。
多變音色VS大致一樣的美聲音色
筆者相信這個命題可能有人不同意，但的確因為合唱曲目的因素，合唱音樂中人聲有時候扮演火車、動物、風雨雷電等各甚至不需美聲唱腔的事物，音色變化自然比獨唱音樂多（也可能是我認識不夠多獨唱曲目的種類）。相反，古典聲樂獨唱的美學被美聲唱法所壟斷，即使獨唱者會稍變更音色去演繹不同時期或風格的曲目，其音色始終離不開美聲唱法的各項美學標準。樂譜上沒有寫sotto voce、歌詞上沒有「冷」、「低聲說」、「死亡」這些字眼時，相信歌者不敢「荒謬」地用上「氣聲」去唱獨唱。合唱呢？筆者的指揮不時因樂曲風格要求我們加或減聲音中「氣聲」的比例。
大家的元音VS最適合歌者的元音
不論語言，所有元音在口腔發聲上都有一個「正確」的範圍。就用/a/作例子，它可以視乎音色和語言或前或後、或深或淺的變換口腔形狀和發聲位置。在獨唱中，老師會與學生討論哪一種/a/最適合某個音高或音域，務求唱起來容易，聽起來順耳。合唱中，若果各人的/a/都位置形態不同的話，聽起來聲音就不一致，所以指揮可能會要求個別團員選一個不對其最「有效」的元音去唱，目的就是讓大家有共同的一致的有效元音。
子音放最後VS延長子音
唱過合唱團的都知道把子音（consonants）放到最後（好像連接下一個字唱出一樣）是合唱中的金科玉律，即指揮要求團員盡量延長元音而盡量減掉子音發聲的時間，若句尾是磨擦音如/s/ /th/ /v/，則通常一讀過便收，不會延長。獨唱呢？歌者根據歌詞或氣氛自由誇張或延長句尾的各類子音，唱德文或英文藝術歌曲時更甚至要特意為子音安排音樂時值以清楚表達歌詞。這個概念對由合唱團開始學聲樂的筆者來說非常新鮮，有誰想到老師要把一個一拍的德文字”ich”，分半拍去發那個voiceless磨擦音”ch”？老師說：”to sing legato doesn’t mean lengthening all the vowels. It means giving the consonants enough time to ring in the context of the music.” （要唱的連貫不一定就是延長每個元音，而是讓各個子音有足夠的時間去敲響某個音樂空間。）
依指示呼吸VS按需要呼吸
聲樂上有一個有關呼吸的概念：吸氣時只吸足夠下一句音樂的氣息。因為如果用不完上一口氣，剩餘的氣息將會妨礙我們在下一句作出完整且放鬆的吸氣動作。正因如此，獨唱者在每一句開首前的吸入動作都不相同，有時候快慢、容量、口型、甚至是否用口吸入也由歌者專業地決定，所以歌者選擇用兩拍吸氣也不為奇。
合唱方面的吸氣，當然也講求合一，很難各自決定每一句吸氣的速度。指揮若在句子前一拍指示吸氣，合唱團員則不能早過或遲過其指示，發現一拍不足以支持整句時，不是個別把吸氣的容量加大，就是在句子中與其他團員合作stagger breathing（交替換氣）。
有一點要留意，筆者在經驗中發現，若是從合唱團裡接觸聲樂，這種指揮手一揮就要發聲的習慣有時候會容易造成起音（onset）過度緊張或氣壓過大，硬起音（hard onset）可能不知不覺間變成習慣。
清晰的轉音VS按風格轉音
合唱音樂即使再多快速度的轉音或連綿的音樂句子，不同的音高之間很少容許歌者加入其他聲樂技巧或裝飾去連結兩個音符。為了清晰地分辨每個音符，在演繹巴洛克時期的快速十六分音符時，有些指揮甚至特意要團員把每個十六分音符分開作頓音地唱，以求轉音上的「一塵不染」。
獨唱歌者同樣地唱巴洛克或古典時期音樂時，轉音也應該清晰，但絕不會把melisma（一字多音）唱成頓音。至於浪漫時期以後的作品，獨唱者應對轉音作出合風格的藝術判斷而考慮是否應加入聲樂裝飾或滑音（portamento），因此，獨唱者須留意這些如滑音的裝飾不會滲入合唱表演，若不就會被指揮看成scooping（準備不好的轉音）。
以上種種都說明了古典聲樂中獨唱和合唱的美學和相應的技巧不盡相同，這也是為什麼最好的獨唱者不一定能成為最好的合唱團員的原因，兩者著重的技巧和對聲音的要求之分別，若不是能靈活轉換聲音的歌者，很難兩者兼得，不過總比又唱美聲又唱流行曲容易。私人學習聲樂者，其老師多是歌劇演員或獨唱者，老師未必有向學員解釋當中的奧妙，於是初學者常在合唱團裡屢遭挫敗，愈學愈「精神分裂」，不是想不明白自己為何「突聲」，就認為老師或指揮其中一方教法有誤。
筆者於碩士畢業口試中曾就這情況作討論，個人認為正因為很少學術文章或教科書作有系統的討論，很多歌者未必留意獨唱和合唱有時候是聲樂（vocal music）下兩種技巧要求稍不同的種類（musical genre）。若果多一些聲樂老師能提早引導學生了解其中的不同，相信能更早讓學生感受到自己的興趣與聲音取向，學起來事半功倍。
同場加映筆者很想念的室內合唱團Westminster Choir，看看你能否更明白為什麼合唱與獨唱不同？
***你更像獨唱者還是合唱者呢？***
黃卓兒
作者簡介
土生土長的卓兒廿一歲始個別學習聲樂，其後注意到本港聲樂教育多單向的傳授，知識和藝術的交流較弱，故對閱讀聲樂教育書籍及學術文章產生興趣，促使了留學海外的決心。2014年獲獎學金赴美留學，畢業於Westminster Choir College修讀聲樂教學法及演唱碩士。早年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擁有音樂和英國語言及文學學士學位暨教育文憑，曾任中學老師。喜歡不斷學習，挑戰自己，遂取得ABRSM長笛及樂理八級和聖三一LTCL演唱文憑後，亦有先後學習鋼琴、長號和ukulele。
擁有八年聲樂教育經驗，曾任教多間教會、音樂中心、大專詩班及音樂事務處的短期課程。私人學生小至中學生，大至在職媽媽，為學生能升讀大專音樂系或考獲演唱文憑而喝采，以他們能以歌唱為終生興趣而鼓舞。一三年與同好友合辦工作室Studiamo Canto，有教無類，與學生們一起用心締造學生為本之整全音樂教育。教育理念：相信仔細因勤於觀察，相信創意因不吝思考，相信卓越因由衷追求，相信動人因真心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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