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樂手，五種即興手法：再一次聽Freddie Freeloader
我手上有一隻《Kind of Blue》專輯，已入手大概四五年。據聞這隻專輯不只是Miles Davis的代表作，亦是爵士樂發展上的一個轉捩點。老實說，我本身聽力不是太好，之前都只是在知識上知道了，是近來才開始在這張專輯上找到很大的快樂。近來我再重溫了《Kind of Blue》裡的一首Freddie Freeloader，保守估計我聽了不下數十次，現在仍然可以有新發現，希望可以分享給大家。
原曲：
（建議大家購買CD或黑膠碟，用較高質的音源去鑑賞）
在樂理上，這首歌很像一般樂手所知道的12 bar Blues，旋律也很簡潔，如果從樂理分析的角度看，好像是一首入門歌曲，因為除了完結的和弦比較特別外，和弦進行和旋律都很簡單。可是，跟其他的大師級作品一樣，精彩之處是在這些音樂家怎樣演譯。除了鼓手Jimmy Cobb以外，其他五個樂手都有即興solo的段落，五個人就有五種聲音、五種特色。
問讀提示
此文的分享會以上面連結的版本作為基礎，標記歌曲流程變化的時間點，因為這張專輯已多次發行，不同版本之間可能有幾秒的差別，不過大家應該還是可以瞭解到歌曲的基本流程。
基本流程
跟大部份傳統爵士樂作品一樣，歌曲的開始及結尾都是有一個主旋律，中間就是不同樂手輪流即興：
（0:00）主旋律
（0:44）Wynton Kelly，鋼琴
（2:13）Miles Davis，小號
（4:29）John Coltrane，Tenor Saxophone
（6:22）Cannonball Adderley，Alto Saxophone
（8:16）Paul Chambers，Bass
（8:55）主旋律
聆聽感想
第一個即興演奏的是琴手Wynton Kelly （0:44）。在這張專輯中，其他歌曲都是Bill Evans演奏，唯獨是這一張由Wynton Kelly擔任琴手。有人說是因為Wynton Kelly彈blues比較好，不確定這說法的可信性，但的確Wynton Kelly在這裡用了不少blues味道很重的語言，他將12小節的循環舖排成三個層次，過程中緊貼自己在前面所彈的樂句，不斷去回應及拓展。而且在每個循環最後的四個小節，會以清晰的樂句營造張力，在下一個循環解決，將幾個12小節循環連成一段樂章。他在即興開端使用的手法是不少人都知道的call and response，好像唱山歌一樣，你彈一句，我對題地回應一句。在這裡的Wynton Kelly，就是自己回應自己上一刻的樂句。歌曲結尾的主旋律（8:55） Wynton Kelly亦用了call and response的方式去回應Miles Davis吹奏的主旋律。
第二位即興的是Miles Davis（小號）（2:13） 。在我還是演奏結他的時候，可能因為還是很初階，還未懂欣賞這位巨匠的精彩之處，反而是在多聆聽幾年後，耳朵慢慢開始感受到他用音的品味。尤其在我彈低音提琴後，很難應付高速密集的樂句，所以開始取經於簡約的即興作品，感受如何用較少音發揮更大的效果。在簡約這方面，Miles Davis的確是一個重要的音樂典範。在這段即興中，他用音疏落而輕鬆，卻在長音的起始完結之間推動了節奏。節奏上的從容，與bass伴奏形成很有趣的張力。值得一提的是，伴奏樂手（琴、bass、鼓）沒有在solo之間的空位太刻意去補上音符，讓Miles Davis的即興可以保持空間感。頭三個12小節的循環，都像是穩定的慢火烹調，到了進入第四個循環伴奏才開始伴隨Miles Davis遞進入另一層的氣氛。雖然伴奏樂手在音符的密度以及音量都是傾向低調簡約的處理，但卻仍可以勾劃出不同層次的張力和氣氛。反思自己的演出，有時都可能會太用力去補上其他樂手留下的空白，好像非要填滿所有空隙一樣，或者太用力去推高氣氛。其實，反過來去想「有甚麼可以不做」可能會是另一種修練方向。
接着分享一下我對John Coltrane（Tenor Saxophone）（4:29） 及Cannonball Adderley（Alto Saxophone）（6:22） 的感受。在這裡的John Coltrane可能已在開拓新的音樂語言，這張《Kind of Blue》 專輯其實與John Coltrane自己的名曲Giant Steps一樣在1959年錄製。 我自己感覺上，在Freddie Freeloader這首歌他已開始套用新的語言，例如在起首重覆的三句短樂句，都是停留在產生特別張力的音符上，這種傾向在他的整段即興不斷出現，好像是在既有的和弦聲音之下，撐開一種新的可能性，沒有刻意去解決張力，而是讓這些張力成為樂句骨幹的一部份。
相比之下，Cannoball Adderley就更多地紮根於傳統Bebop及Blues的語言去表達，樂句有讓人熟悉的邏輯（當然是對於常聽Bebop的樂迷來說），幾乎每一句都可以成為爵士樂學生的參考樂句（licks）。我有學生在初時都有一個誤會，以為爵士樂的即興是應該是創新樂句，或者樂句本身就要很精彩，作為一種藝術追求，這些要求當然很好，但創新或個別樂句的好壞，並非這種音樂唯一精彩之處。就像語言一樣，樂句本身可以是已存在的，亦可以是廣為人知的，就像成語一樣，但重點是在如何組合成有內容的文章去表達，Cannonball Adderley就在這段即興就很巧妙地連結了不同的樂句，組合成一篇有內容的樂章。他這裡的樂句較少重覆，相比之下，琴手Wynton Kelly的即興就更多地沿用前面小節的想法去變化發展。對於我來說，這沒有哪個做法更優秀的說法，而是表達風格不同而已。
最後solo的是bass手Paul Chambers（8:16），這絕對是測試聆聽器材的時候，如果你在這時候聽不清楚bass的聲音，可能就要考慮升級耳機或者找更好音源了（例如CD或者黑膠碟），否則將會欣賞不到爵士樂一個很重要的部份。跟大部份作品的處理一樣，這時候其他樂手都會將音量盡可能收細，一方面當時低音提琴的擴音技術未被廣為使用，這裡的bass應該都是原音錄製；二來低頻不是一般聽眾會投放焦點的地方，這樣的處理可以讓bass的即興更突出於人前。Paul Chambers在這裡又示範了有別於前面樂手的即興手法，感覺上就是將伴奏的walking bass變成即興solo的一部份。在起首的幾個小節，他還是類似其他樂手一樣節奏從容而且句法類似較高音聲部的旋律，但到第二個循環就明顯地回到walking bass的狀態去繼續他的即興演奏。以walking bass去即興演奏可算是bass手特有的做法，所以walking bass 並不只能在伴奏時才可以這樣彈，較後期的Charlie Haden有時也會用walking bass去完成一段頗長的即興演奏（例子）。
希望以上分享可以令大家在聽這首爵士樂曲時有新的體會，假如你亦發現了另一些精彩的地方，歡迎與小弟聯絡交流一下。
Barry Lam 林澤龍
作者簡介
香港爵士低音提琴手及低音結他手，師承於孫立功先生（Teddy Suen）及葡萄牙爵士樂大師Zé Eduardo，熱衷爵士樂導賞及教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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