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音樂魂在哪裡？

究竟香港音樂是甚麼呢？

適逢落筆之際得知美國民謠搖滾詩人Bob Dylan拿了今屆諾貝爾文學獎後，網上議論紛紛。有音樂評論家喜見歌詞創作終被重視，也有人認為音樂根本不是文學作品。總之一句到尾，Bob Dylan極其量只是音樂人，不是甚麼大文豪。但精緻細膩的歌詞怎不算是文學創作呢？歌詞的靈魂可以來自填詞人的人生閱歷、對人性感情的觀察、亦是對周遭事物的反思與覺悟等等。或許這次Bob Dylan拿了諾貝爾文學獎後，大家聽音樂時會更留意歌詞及了解當中的意境。

英國研究搖滾樂的社會學家Simon Frith曾經談到，「沒有歌詞的音樂難以讓人記得，而樂迷記得歌詞乃是源自歌曲配合了旋律與節奏。」然而沒有歌詞的純音樂，同樣亦有其非筆墨形容到的魔力，如古典樂大多以優美旋律見稱，那我們又如何賞析沒有歌詞的音樂呢？舉一個較偏門的例子，冰島天團Sigur Rós不少歌曲都是以自創語言「Hopelandic」創作，雖然你我聽不明白歌詞，但大部分人仍會覺得好聽，更有原本打算自殺的樂迷聽畢Sigur Rós音樂後放棄自殺念頭。那聽不懂歌詞的音樂，何以喚起樂迷活著的勇氣呢？也許是Sigur Rós音樂上編排的起承轉合，道出了樂迷說不出的人生嘆息，甚或音樂徐徐彈奏出當時社會鬱悶的氣氛。

那麼有詞或無詞的香港音樂，可否反映我們這一代的香港人的心態呢？

究竟是音樂有詞來得高唱入魂，尤其廣東歌詞令你感到親切、抑或純音樂能勾起非筆墨形容到世代情緒呢？香港音樂稍被批評只有愛情，而你選擇愛上香港獨立音樂是否只想突出個人音樂品味及與眾不同呢？誠然，你情有獨鍾流行音樂又好、喜歡個性突出的獨立音樂亦行，不妨先想想「音樂」本身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大概明白自己對音樂有一套想法後，或許你好自然想知道香港音樂應該是甚麼樣子呢？透過工作上策劃本地獨立音樂會及閒時書寫主觀樂評，我希望在追尋過程中探討甚麼是「香港音樂」。或許在青春狂飆歲月追索甚麼是「香港音樂」的旅程中，自己渴求尋找對香港的歸屬感及身分認同，尤其是此時此刻，熟悉的街道、標誌性的香港建築物及普遍的本地文化藝術，好似都愈來愈與心目中的香港離得好遠。大概更精準的說法是，藉著尋索香港音樂，我想找回香港是我家的靈魂。假若在漫長的音樂之旅，我最終找到甚麼叫做「香港音樂」，他日海外的朋友問我香港有甚麼特色時，除了方便快捷的八達通卡外，我也可以好自豪說，香港音樂好正，不如帶你去現場聽Live感受一下！

在山上，創造城市噪音

在尋找甚麼是香港音樂的起始點，我也是被一場獨立音樂會感動過來。

那些年，我剛剛從海外留學回港後，毅然進到一間青少年機構工作。為了更明白青少年工作是甚麼回事，友人帶我去看人生第一場香港獨立音樂會。雖然現在回想起來記憶仍然模糊，在不計算出席的演出單位下，當晚音樂會的觀眾大約只有十人左右；但當晚壓軸演出的Supper Moment，其落力演出至今令我仍念念不忘。或許這是一場看似普通不過的獨立音樂會，但Supper Moment迫力演出，塑造了今日自己也在音樂音樂圈默默耕耘起來。後來自己亦試過組band及演出，但結他造詣實在學藝不精。可是當你喜歡音樂，愛上它，甚至認為人生沒有音樂等於空虛寂寞有點凍時，不做幕前型格演出，理應可選擇幕後工作。結果在中文大學兼讀神學碩士時，我嘗試研究搖滾樂與神學對香港有甚麼貢獻，同時亦不想在學術象牙塔紙上談兵，結果在誤打誤撞下在山上創辦了山寨音樂，在學術世界以外作了一個小小音樂實驗，試圖探索香港音樂的樣貌。

由於山寨音樂是免費音樂會，可以純粹藉推廣香港不同類型的音樂、建立香港音樂精神符號，並提供香港流行音樂以外的選擇。一來山寨音樂是免費娛樂，二來在山上草地聽音樂有點新鮮，所以不少樂迷願意山長水遠上山聽「城市噪音」。當中固然有不少正面迴響，我亦竟覺不少第一次睇live show的香港樂迷，都是第一次得知香港音樂有那麼多「噪音」選擇。每場的山寨音樂會可能是樂迷第一次接觸香港人玩爵士樂、聆聽不同拍子組成的數字搖滾、初體會電子音樂不等於disco音樂、小清新、民族樂與中樂亦不在話下。除了創造了多元「噪音」選擇外，山寨音樂也打破了教會圈對搖滾音樂會等同邪惡爛仔的思維，也引起基督教傳媒破格報導。雖然在舉辦山寨音樂過程中，有一些討厭基督教的樂迷，也會質疑你舉辦音樂會，志在洗腦傳教。但只要你心無雜念，你手所作的自然會慢慢有人認同，結果網上評論山寨音樂最激烈的那位音樂網民，後來做了我音樂工作上的朋友。其實更霸氣地的說法應該是，我想告訴人家，基督徒一樣可以舉辦超捧的「世俗音樂會」。

但有別於其他音樂會，山寨音樂亦會要求每一隊演出的樂團，最少演出一首有關香港城市的歌曲，哪管音樂作品有沒有歌詞，但只要生活在迫瘋人的香港城市，演出單位絕對有能力藉音樂散發出對香港大小事件的情感，甚或他們能夠閱讀香港世代的鬱悶空洞無助感，並創造出代表香港的「時代噪音」。

雖然做了幾年的山寨音樂漸漸上了軌道，但在山上創造城市噪音的傳播力始終不足，那與其在山上自我感覺良好，倒不如多走一里路，將山上的音樂理念實際在山下世界。最後，為了實踐將好的香港音樂瘋狂流行起來的音樂夢，我忍痛結束了三年多的山寨音樂，戰戰兢兢進入商業世界學習，希望找到方法或一個可行的商業模式，將多元面貌的香港音樂推到普羅大眾的耳朵。

實踐殘忍的音樂夢

追夢永遠是年輕人的甜蜜美夢，但人長大夢醒過後，面對現實與商業世界的殘酷，為公司爭取最大的利益永遠是大前提。即使你想堅持音樂的質素與品味，但這份倔強堅持會慢慢磨滅你的心智，甚至最後變成行屍走肉。去到最後，你只能醒察內心世界，是否選擇順著潮流，還是抬頭望了一片天，究竟自己有幾喜歡「音樂」？

以上類似的想法，乃是每次我去學校分享策劃音樂會心得時，稍稍提醒同學追求音樂夢的殘酷事實。其實到學校分享，固然要鼓勵學生尋夢，但在香港實踐音樂夢，除非你家財萬貫，否則「音樂係唔可以當飯食的！」所以有機會到學校分享，我總是傾心吐意，目的是考驗同學有幾喜歡「音樂」，哪管到了最後都是無功而回，但最少同學要知道實踐音樂夢需要付出的代價，總好過人生去到一半只有怨天怨地。

而這個殘酷的事實，我走了幾年冤枉路深深體會過來。

自從結束了山寨音樂以後，在藝術雜誌做過音樂記者，亦去過大型唱片連鎖店策劃音樂會，後來去到一間KOL公司做有關音樂工作，結果是條條大路都是閉塞。曾經有音樂前輩勸說我不要與自己鬥氣：「喜歡聽後搖滾、爵士藍調或民謠抒情，工餘時間可以聽過飽；但在香港做音樂工作，將自己的音樂品味放下吧！在一個沒有巨星的時代，只要你找到一位年輕的俊男美女，略懂彈奏樂器，大事即成，問題是你需要放下對音樂品味的執著。」音樂前輩的一席話，我當然明白其好意，皆因香港從不是一個好的文化土壤，追求音樂品味絕不能輕鬆糊口。但音樂品味與商業就不能同時走在鋼線，冒險放手一搏嗎？

猶記得一位商業上成功人士與我說了一句說話，「商業世界不是你發音樂夢的地方，要發音樂夢你去做藝術家吧！」我相信這句話代表了眾多商營機會管理層的心聲。我聽畢後，心裡苦酸，難道在山下遍地黃金堆砌的城市內，我真的找不到一個相信香港音樂的投資者嗎？也許我把商業世界的負面情況無限放大，但一個被名為「文化沙漠」的香港，你應可想像做任何文化藝術的工作，根本上是逆天而行，除非幸運地你找到願意承擔香港音樂文化重建的投資者，否則純計算經濟收益而言，討論發展香港音樂的價值總不會放在他人眼內。那麼香港音樂仍有發展出路嗎？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或者回到音樂木人巷的孕育場地Live House，你我會知道如何診斷香港音樂的核心問題。

如果有香港魂

每一個傳奇經典的音樂人／樂團都必須經歷Live House的洗禮，亦步亦趨成為音樂界不朽的傳奇，所以一個城市的Live House 如何，一個城市的靈魂也必如何。問題是需要香港有靈魂嗎？現今香港最出名的Live House Hidden Agenda 已經是第四次搬遷，除了因為過時的工廈條例外，最主要可能是香港獨立音樂觀眾群太少，經營困難，而Hidden Agenda 亦需要透過眾籌方式支付新場地的租金。一個城市的靈魂需要如此垂死掙扎求存，觀眾群亦少得可憐時，那我不期然會問香港是否需要Live House存在呢？其實不只Live Hosue生存困難，就連工廈一帶的Band房亦經常有執法機構滋擾，音樂孕育場地與樂團練習地方一樣慘遭不人道待遇，可想而要振興香港音樂，路不是憑熱血硬漢子就可以行得通。最後，當我們討論香港音樂有詞或無詞之先，不妨先找找香港音樂的靈魂在哪裡呢？是否先有一個代表香港魂的樂團或音樂人，或者是一個標誌性的孕育香港音樂魂的Live House呢？這時候我想起2008年冰島國家破產，全國上上下下陷入低谷時，即使倒貼倒入海毫無回報，當時的冰島政府仍堅持大興土木興建Harpa音樂廳，以證明冰島對藝術的能耐及重新振作的決心。難怪上年朝聖去過冰島音樂節，我看見首都雷完雅維克(Reykjavik)都盡散發藝術氣氛，而Harpa音樂廳更加是冰島音樂節的主要舞台，這份不認輸的冰島魂令我這個異鄉人折服。曾經冰島人人致富，結果經歷了金錢利誘後，他們回歸自然，歷盡滄桑選擇了藝術治療心靈。那麼香港呢？我們被金錢矇著心靈眼睛過後，心靈乾涸需要藝術活水滋潤時，香港各行各業會否有冰島國家這份文化藝術的霸氣呢？

要問答香港音樂在哪裡，大概要問問香港人，你的心在哪裡，你的香港魂也在哪裡。

* 原刊於《號外》雜誌

文化九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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