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人專欄:樂言】港樂Bruckner VIII詳細報告-胡喬立

O 2017/11/02    瀏覽: 2637 次

港樂Bruckner VIII 詳細報告

筆者非常喜歡布魯克納(Anton Bruckner 1824-1896)的《第八交響曲》,主觀角度看,是交響曲這範疇的十大典範。如果以各作曲大家的第八互相比較,這是最好的一首無疑。

 

布魯克納初以其高超的管風琴造詣及宗教音樂作品在維也納奠定地位,到晚年則專注寫交響曲,而且嚴守浪漫時期的格律,所以有人揶揄他是不斷地將一首交響曲重寫,而《布八》正是花了作曲家一生去謄寫、最後完成的一部——之後還有《布九》,不過只寫到第三樂章,未及完成終曲就蒙主寵召,遺下的手稿由各位後輩作曲家補完。

 

這樂曲近年在香港多作上演,而港樂亦算是短時間內重演;然而今次託友人於季前預訂音樂會門票,不過卻給分發到文化中心音樂廳比較「爛聲」的角落,實在非常可惜。身處臺邊第五行側翼,感覺絃樂的聲音很「balance」——因為一概無聲,管絃樂團基礎聲音無法構成。

 

布魯克納的作品,管絃樂法算是穩健派,音色追求融和純淨,猶如踢足球打整體而非個人「獨扭」賣弄技巧,色彩效果獨當一面的敲擊樂器也使用得極其謹慎,甚少如繡花般的管絃交接。正如布魯克納的拿手樂器——管風琴一樣,音色變化固然是眾樂器之首,但一聽便知由同一件樂器衍生而來。相較他的「學生」馬勒(Gustav Mahler 1860-1911)就像另一個極端,作品聽起來就如湊合了「全世界」的各種樂器一般。

 

是次只演一場,單曲一支,不設中場休息,筆者對此表示贊同;一首全長超過一小時,(總譜)擲地有聲的洋洋鉅製,讓表演者專心演好就是;硬要加上一首序曲或新作品在前,去湊夠兩小時音樂會長度,實屬無謂——倒不知可會觀眾抱持港豬怕蝕底心態,那怕音樂會短了一分鐘,就大罵「蝕呀」。

 

指揮梵志登(Jaap van Zweden)對演出的操控富有動能,似乎是想用速度營造張力,亦有同為荷蘭人指揮海汀克(Bernard Haitink 1929–  )般的氣勢,這應該會符合大(部份觀)眾的口味;不客氣說的話,這樣的演繹方式其實比較俗氣。

 

個別聲部方面,雙簧管的音色很奇怪,尖銳又顫抖,奈何這恰是布魯克納比較鍾情的一件樂器,難得的木管獨奏或關鍵主題往往都由雙簧管帶出。兩個小提琴聲部都用很多震音,又加上很多的portato——一種似斷非斷,輕重交替的弓法,得出效果非常煽情,猶如「喼神」米路吉遜(或香港的萬梓良)般的戲劇性聲線,與筆者心目中的布魯克納音色相去甚遠;作曲家本人其實並沒有在樂譜上加上太多portato記號,反而標示有不少tenuto——平直的發音。經過二十世紀崇尚「高快硬響」的音色追求,現在要求管絃樂手像當年首演《布八》的維也納愛樂一樣不加揉音去演奏,似乎不太實際,不過始終希望演奏者的右腦命令左手做「perpetual vibrato」之前,可以先用左腦指揮一下運弓;惟樂手經長期專/閉門嚴格訓練,恐怕揉絃經已變成小腦控制的慣性動作。

 

銅管方面,法國號與華格納號配合得不錯,低音號坐在華格納號旁,構成俗稱的「Tuba Quintet」,是非常適當的做法,因為自《布七》將華格納號引入交響樂團開始,布魯克納就是如此運用這幾件樂器。樂團「日常」演奏浪漫時期德奧派作曲家作品,低音號和法國號並置亦為理想做法,也有一門管弦樂法,提倡把低音號當作「第五支法國號」去充實低音——典型樂團編制只有四支,而法國號的低音區發音並不明亮。整個音樂會中,小號音色都不突出,詼諧曲的尾聲不太能夠呈現出層次,失去布魯克納那種仿似管風琴轉音栓般的音色變化。於全曲最終的超級對位大合奏時,小號聲亦給其他聲浪掩蓋——主要是咆吼中的長號——失卻了本應再現的詼諧曲主題。以往筆者時常垢病現代管絃樂團的小號音色太斑爛,這回可算是求仁得仁了。是晚定音鼓的存在感很強,若能柔和一點,整體音色會更完滿。

 

對於布魯克納的作品錄音,筆者一向推崇朱利尼(Carlo Maria Giulini 1914-2005)的演繹,而近期得知一佳作,就是2012年的《逍遙音樂會》中,由英國廣播公司蘇格蘭交響樂團演奏,蘇格蘭指揮魯尼克斯(Donald Runnicles 1954 -   )帶領,在皇家亞爾拔堂(Royal Albert Hall)的一次錄音。樂曲進行快慢有致,一氣呵成但又非一路前衝疾馳的氣氛。樂隊坐席是傳統左右平衡的排列,絃樂器的揉音適可而止,高音木管可以做到飄逸的感覺,少有在布魯克納作品中登場的豎琴,也不是安頓在台邊便了事,而是放在近台中心位置,令其聲音更容易透出;也要讚嘆收音師的技術,在世界級「爛聲」的圓拱場地,得出理想的音色平衡;整個表演唯一能置喙的,是指揮用左手拿指揮棍——筆者在想,要是左撇子想成為鋼琴家,可要特製一部構造左右相反的鋼琴乎?持樂器姿勢是累積的慣性,左撇右撇也是如是演奏,區區一技小棒,以慣看的方式作依歸,也是輕而易舉吧。

 

最後是對今次的場刊有一點微言,不知樂曲介紹的寫手引述哪一名家之言,形容第三樂章的開首旋律,有如華格納(Richard Wagner 1813-1883)的「情色」鉅作《崔斯坦和伊索德》(Tristan and Isolde)第二幕一般(原文“The opening theme (violins above slowly pulsation strings), full of romantic longing, references both Act II of Wagner’s erotic-mystic masterpiece Tristan und Isolde and Schubert’s famous song of loneliness and alienation, Der Wanderer.)從事藝術的人,不論操哪一種語言,需懂得大量形容詞,求準確無誤交帶出意景,Good or Bad當然不能概括,而從云云詞海之中揀選匹配形容詞,更是殊不容易。

 

查實《崔斯坦和伊索德》的第二幕劇情,是男女主角長篇大論地歌唱愛情而已,何以用「erotic」(淫穢好色)去形容之?現今字面定義,與字典收錄原意亦可以很不同,偶一不慎便容易惹人誤會,Google一下erotic看看會跑出甚麼網頁出來?如果崔斯坦是個好色之徒,那華格納的另一名劇《Tannhäuser》(湯好色——不知哪位前輩譯出這個音義俱全的名稱)就簡直是xxx!在此戴一戴頭盔,請勿亂在搜尋器查詢「xxx」!

胡喬立

音樂從業員 寫作軟件初階使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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